醒时折花 醉时论道 浪时跳舞

【初恋组/獒龙獒】天地都在我心中

道路对了就不怕遥远:

//乱拿剧本的武侠AU。两万五一发完。CP初恋小言新双老双,均为无差。


//给自己的生贺。一共写了十五天。希望它是一个对得起所有喜欢我的人和我喜欢的人的故事。






千秋霸业,百战成功,边声四起唱大风。一马奔腾,射雕引弓,天地都在我心中。黄沙路万里,关山月朦胧,寂寞高手一时俱无踪。真情谁与共,生死可相从。大事临头向前冲,开心胸。一马奔腾,射雕引弓,天地都在我心中。




 


1


深空如渊。


碧草如海。


蓝灰的云下露出半颗咸蛋黄色的夕阳。


徐晨皓的声音猛地从樊振东身后传来。


“小——胖——!武林生变啦!天下大乱啦!你师父来信让你回中原去啦!”


 


2


王涛的大帐在敖包下,草坝上,正对着南方的河曲。


樊振东逆着风吹草偃,超过两三只被惊起的野兔,一路跑到大帐前。


一个人影从大帐里出来,从拴马石上解了绳子,看也不往野兔子和樊振东的方向看一眼,上马就扭头要走。


樊振东认得那匹马,日行千里瘦骨龙,是王皓在黄河边送给周雨的黄骠马。樊振东认得那人戴的帽子,是张继科从西域带给周雨的黑狐皮帽。


樊振东看着周雨上马,隔了几十丈,张口想喊:周雨——!


周雨骑马离去的背影像支箭。


风捂住了樊振东的嘴。


 


3


王涛的帐子里,案桌上总有奶酒和油茶,如果来的是樊振东或者周雨,还会拿出糍粑团、牛肉干、烤肉时土里烘熟的鸡蛋……


樊振东把奶酒杯子捧在手里暖着手指,一样吃的也不碰。两只眼睛只看着王涛。


王涛盘坐在帐中,叹了口气,把信纸捋平,放在桌上。


北飞的雁群突然在帐外叫起来,把天空划开了。


樊振东问:“我真的该走了?”


王涛点点头。


“草原上有的,我们能教的都教给你了。”


樊振东也点点头。


“我知道。”他又问,“那我还回来么?”


王涛笑着,无奈地摇摇头。


“这个,我们就不能知道啦。”


樊振东又点点头。


他走上前去,端碗在王涛的酒杯前低下一寸,碰了碰,一口饮尽。王涛不舍地摸了摸他的发顶。


樊振东拿着吴敬平寄来的信往帐外走。在门口,又停了下来。


“周雨,”他小心翼翼地回头问王涛,“不能去中原吗?”


王涛又是苦笑。


“你们的教主大哥,还没有消息,”他说,“我们怎么放人?”


樊振东捏着信纸,看帐中的火盆毕剥作响。过了片刻,把帐帘放下了。


 


4


十一岁那年,樊振东从岭南北上,去黄河岸找王皓。


吴敬平在南国养老。但是南国风月温柔,少年长居,武学的立身不能坚稳。


吴敬平带话给王皓:让他去北地跟你们摔打。若学成了才,等到武林生变之时,在回中原来长长眼界。


樊振东在黄河边遇到周雨。那时张继科也在,正是最好的时候,双鬓像刀劈开的河岸,眼睛里有电光星火。他骑着深赤得近乎黑色的高头骏马,黄昏周雨牵着樊振东的手去摸,马的肩上有飞奔时流下红色汗水的干痕。


周雨十三岁时,王涛路过昆仑,把周雨带去了草原。再三年前张继科还不是天下第一的时候,周雨就跟他上了光明顶,看着他打败西洋护法,守住中原圣教的屠龙刀。周雨坐在河滩上,叼着草叶和樊振东讲论剑大会的热闹和惊险,教他打水漂、骑马、射天上的飞鸟。后来到草原上,周雨曾经射下过几百只凫雁给樊振东做一件背心,也曾经跟他一起挖陷阱,活捉了水獭来给樊振东做帽子。春秋天牧群迁徙,樊振东和周雨冲在最前面,比谁的马快。夏天丰水时河流涨高,两个出身南方的小孩就比着游泳。


冬天王涛和他们几个小孩在大帐里喝酒的时候,打趣周雨,说你成天跟小胖儿黏在一块儿,要不干脆许给他做媳妇算了,将来跟着他回


。尹航徐晨皓他们都笑,周雨也笑,扬起眉毛,睁大了深亮的眼睛说,凭什么我给他做媳妇,要许也是小胖子许给我做媳妇嘛!


王涛说:“小胖将来要回中原,去参加论剑大会的!”


周雨鼓了鼓嘴:“难道只许他去,我不能去?再说,就算他去了中原,难道,他还能再不回来了吗?”


 


5


樊振东走前的晚上大帐外点了篝火,所有人都给樊振东送行,把商队从口内带来的烧刀子敬给樊振东喝。樊振东在人群里找着周雨。周雨一晚和朱诚讲过话,和周恺讲过话,和徐晨皓也讲过话,可是连酒也没跟樊振东喝过一杯。


天没亮的时候,樊振东听见外面有一声锋利却不尖锐的鸟鸣。传得极远极远。鸣声一下连着一下,是两只互相唱和。


那是周雨的小白雕。从前张继科十四五岁年纪从漠北到江南去的时候,也带着一对英灵神勇,极通人性的白雕。后来诞下一只雏雕,给周雨带着去了草原,一天放飞,又引来了另一只小雕,凑成一对。


这对小白雕成年之后,未经刀兵,很少长鸣。然而此刻的声音,不是草原上别的生灵能发出的。


樊振东还是等到天光大亮,背上王涛给他准备的包袱,牵着小红马,由大伙送他过了敖包,又走到河边。


宋旭和尹航嘀嘀咕咕,最后还是徐晨皓实在忍不住,悄悄告诉他:“雨哥不见啦!今天早上连马带弓都没了。”


樊振东好像没听见似的,和王涛行了礼道别,向小朋友们挥挥手,上马顺着河曲折南去。


 


6


樊振东的马是张继科那匹汗血宝马的后代。樊振东和周雨到了草原后,张继科有一年来看他们,从昆仑特意带来。说给周雨送过小白雕,那么汗血马驹就给樊振东。小红马现下刚成年,脚程已经极快,樊振东包袱里的二十张大饼、五斤牛肉干、两砖油茶和十个鸡蛋还没吃掉一半,就到了有砖房、市镇的地方。


一路再没看见双雕出没。


小雕很听人话。周雨不让它们飞起或是出声,它们绝不会违抗。周雨看来是还不愿让樊振东找到他的行踪。


樊振东身上带了三张金叶子,都是王涛给他的。


樊振东想,不知道雨哥带的钱够不够?草原上钱没用处,雨哥平时藏的私房有多少?一路上够使吗?


想来想去,始终担心。每到一座市镇,就向餐馆、客栈打听周雨。


“请问你见过一位小哥没有?身量比我高些瘦些,牵一匹黄马,带一对小白雕,背一张金错铁弓,眼睛很大,脸很小,笑起来有点大小眼……”


店小二思索一会儿。


“是不是,背着一个大包袱,看人超凶?”


樊振东想了想周雨不高兴的时候,赶紧点头:“是是是!”


“啊,那位小哥半天以前就离开啦。”


 


7


进了口内,一连几天,樊振东夜里住店,总觉得睡不踏实。醒梦间仿佛听见丝竹笙笛的声音。


下一镇他刻意找了个远离瓦市的客栈,却仍有乐声。而且仿佛只有睡意昏昏时才响,如果刻意仔细倾听,它又好像远逝不见了。


古怪难测,倒有几分像鬼。


樊振东想,没关系,我年纪小,而且还胖,阳气重,鬼见到我也得绕着走。


索性出入仍旧百无禁忌。


转而又想:可是雨哥又瘦!长得还好看!万一被鬼看见了跟着走可怎么办?


愁得直吃牛肉。


 


8


京城的客栈楼下,日昳时就有说书先生来开活。


“……却说今年这论剑大会,比五年前更有不同。一来,江湖传闻倚天剑现世,这倚天剑与屠龙刀孰弱孰强,鬼神难料!二来,虽有张教主镇守西域,外邦人觊觎我们中原武林之心可也从未减息,据说今年西域圣教的风云三使也要前来参加论剑,这天下第一的位置,有无可能旁落外邦人?这第三,便是参加论剑的中原武林豪杰,也与五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了!


“要说当今武林的英雄,有东南西北中,天下五绝。马龙世称东邪。他与神蟒许昕,自幼都在桃花岛由秦志戬教导武功。马龙年少时有个外号叫小神仙。然而其实他得名东邪,一是因为好武成痴,行事执拗乖僻;二是因为他们这一派的武功,诡异阴邪,与其说像神仙,不如说像妖魔更合适些!


“先说他师弟许昕,据说那《碧海潮生曲》,曲调极为不可描述!能让人心生邪念,气血翻腾,不战自溃!啧啧啧,不知道拐带了多少良家妇女,勾引了多少有为少男!这等蛊惑人心的技战术,难道还不是妖魔邪道吗?


“再说那师哥马龙,这人练武成痴,争强好胜,以至于六亲不认。自从五年前,他独居在桃花岛上闭门不出,不单许昕离岛云游,连他师父秦志戬都独自回到江南归云庄了。据东海的渔民说啊,那马龙一个人在岛上,举止疯疯癫癫,海上怪异频生,不知在练什么邪魔妖法。几年前有一天,岛上火光熊熊,原来岛上四季不败的桃花树,全让他自己烧了,烧得一棵不剩!


“诸位明公,你们可知他为何烧岛?”


说书人神秘兮兮地反问。


樊振东抱着包袱,也忍不住向前倾身,想听清楚些。


“那是因为他练成了东瀛的忍术!据说练成了这种妖法,可以召火来水,呼风唤雨,只要轻轻捏一个手印,就能放出霹雳火球,把方圆百里夷为平地!那桃花岛上多少年的桃花树都化成灰烬,换成和他对阵的血肉之躯,那岂不是人间惨剧!这世上竟有这等毒辣的妖法!!!”


樊振东皱了皱眉头,觉得说书人说得斩钉截铁,却不太像真的。


只是旁边围观的群众都抚掌点头,似乎信以为真。


樊振东刚想起身离开,只听到身后几丈远处,似乎有人“噗嗤”地笑了一声。


 


8


几个巡捕冲到门口:“你是不是违例说书?本朝规定只有修订的官书可说,你擅议本朝大事,造谣传谣,收入超过五百文,快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!”


围观群众乱作一片,嚷的嚷,跑的跑。


还没等巡捕带走说书人,忽然,从街上又冲来一队白衣长袍的女子,个个手拿长剑,竟然把巡捕给团团围起。


白衣女子们袍上心口处绣着一块红色的圣火纹样。持剑齐声说:“我们教主在此,谁敢造次?”


巡捕们一下放开了说书的。


一个年轻巡捕还不服,踏出一步:“我们是朝廷命官,你们——”


其他几个巡捕赶紧把他拉住,一声“得罪”,赶紧从人缝里偷空子跑了。


说书的点头哈腰,对女子们千恩万谢。


为首白衣人说:“我们教主和那桃花岛主,一东一西,就是对家。你说东邪是妖魔,那自然等于是称赞我们教主了!不单救你,还要赏你呢。”


樊振东急忙转头,客栈门外停着一辆黑色马车,男女随从也都骑马,站开半条街。


赶车的侍从把车帘拉开,车里坐的是个黑衣男子。


樊振东高兴得喊出声来:“教主大哥!”


 


9


车中的男子正是圣火教教主张继科。


见了樊振东,展颜一笑,向他招手,樊振东颠颠跑过来,踏上马车,黑马车颤了一颤。


张继科丝毫不以为意。亲热地搂过樊振东:“让哥看看!小胖长高这么多了!”


樊振东“嘿嘿”笑,又问:“大哥怎么来中原了?是为了论剑的事么?我离开草原时,怎没听王涛师父说起?大哥路上劳累吗?身体都好吗?”


张继科笑道:“小胖真懂事,我一切都好!原想找到皓哥再同草原联络,没想到你出门也这么早。你一路也都顺当?”


樊振东一听张继科安健,便问:“继科大哥,你路上见过雨哥了不曾?”


张继科听了一皱眉:“周雨也来中原了?——唉,猜也猜得到,那个小子,怎么可能不来?”


 


10


樊振东愣了愣,还没问张继科为何这么说。


张继科忽然拍拍他肩膀,探身半出车帘,冲着客栈楼上喊道:“藏在楼上的朋友,出来相见吧!”


樊振东更愣了。


张继科见没人出来,又喊道:“许小青?真当自己是蛇,缠在房梁上了?你再不自己出来,我要叫人点火拿烟熏了!”


樊振东渐渐想起自己前几天在夜间听到的奇怪音乐声。


张继科话音刚落,从阁楼的窗口,竟然真的一下钻出一个瘦长的身影。这人穿着青衫,长手长脚,竟真有几分像条竹叶青蛇。


“桃花影落飞神剑,碧海潮生按玉箫。”张继科对樊振东说道,“这后半句,说的就是他。他这几年在南方拜了你吴敬平先生做师父,你要叫许昕师哥。“


 


11


客栈堂里早已没了人,白衣侍从们个个盯着许昕。青衣青年却像看不出气氛似的,用手指间的金针挠挠头,直接向张继科走过来。


“老张,你干嘛呀,当着那么多小姑娘就数落我,还要点火烧我?是不是兄弟了?友情呢?”


张继科也笑:“你不声不响从岭南跑到京师,招呼也不打一声,你师父师兄是不是也不知道?”


许昕说:“说得好像张大教主到中原来跟我打过招呼一样。我来京师没告诉我师兄,你来京师我师兄难道知道吗?”


张继科笑笑,许昕也笑了笑。张继科又说:“客栈里的说书人,都知道昕爷的碧海潮生曲。你这一路上想来没少扰民,是要勾引谁家的少男少女?难道是我不成?哎,话说在前头,小胖不仅是个孩子,而且是你亲师弟,你可不能对他下手!”


许昕被他逗得大笑:“哈哈哈哈哈,老张,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,我的眼光有那么差?——哦对不起胖儿我不是说你——哦别害怕胖儿你放心我不撩未成年人——呸呸呸!反正我要找的人跟你俩没关系!”


张继科一挑眉:“哟,跟我俩没关系?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?”


“哼!”许昕猛地一扭头,“你管不着!我不和你说了!略略略!”


说完还特别扒着下眼皮对张继科做个鬼脸,转身要走。


许昕已经转过了身。张继科却忽然开口,问道:“大昕,方才那说书的讲,你师哥一把火,把桃花岛上的桃花都给烧了。真有这事么?”


许昕猛停下步。说:“是真的。我后来回岛看过,一棵都不剩了。我师哥熏得灰头土脸的,脸洗干净了眉毛都搓淡一半。”


张继科一愣。又问:“那么多桃花,种了那么多年。都烧了,不可惜么?”


许昕说:“我也问他了。我师兄说,不可惜。他说,其实他早知道,天下的桃花,一共就只有一朵。所以其他的烧掉了,都不可惜。”


说完,他身形轻轻一纵。侍从们一个也没反应过来,青衫的青年已经不知飞到多远之外了。


张继科对手下说道:“这是绝顶轻功梯云纵。许昕这人看着小孩脾气,在当今青年辈的高手中,也是前三名之间的人物。你们拿他没法是应该的。我与他少年之交,他不会对我暗算。”


白衣女子们这才没再要自请罪过。


张继科望着许昕远去的方向,忽然间咬牙切齿,恨恨道:“你不撩未成年人?你小子十八岁的时候,我家方博儿就不是未成年吗?!”


 


12


张继科下了车,搂着樊振东的肩和他一起逛京城的集市。


“我好久没回中原了!”张继科高兴地说,“昆仑那个地方,就是土气!什么时尚单品都没有!”


他拿起一双荧光蓝球鞋:“给我来上一百双!”


他拿起一件缝着小人和小狗的T恤:“这个系列的全都要了!”


他拿起一件印着巨大品牌LOGO“阿马泥”的黑色卫衣:“有这么大字母的都要!越大越好!”


他拿起一襟亮橙色的上衫:“这个好!小胖你记住,真男人就应该穿橙色!”


樊振东被这独到的时尚品味倾倒了。


他想:雨哥说得对!继科大哥真是爷们儿中的极品!


 


13


张继科逛完了街,去问酒楼:“有草莓蜜饯么?”


不一会儿,樊振东捧着一罐糖渍草莓走了出来。


张继科领车走到城外的猎场,和樊振东坐在空地当中,草莓放在中间。


蜜饯用竹签串起来,像化开的糖葫芦。


樊振东:“科哥,我们要做什么?”


张继科:“祈雨。”


樊振东想了想,被逗得“哈哈哈”笑起来。


张继科:“来,快吃,吃晚了就没了。”


樊振东:“好的科哥,您也吃!”


两个人吃了两串,天上突然长鸣一声,一只小白雕俯冲下来,从罐子里叼走了一串草莓。


黄骠马从树林中哒哒跑来,背上驮着一张黑脸的周雨,手臂上停着另一只小白雕,跑近了下马来,拉着脸,一把抄起又一串糖草莓,恶狠狠咬了一口,转头就瞪张继科:“都怪你!欺负人!”


 


14


张继科眼里含着笑,反问他:“什么怪我?你一个人跑了,小胖一路找你不到,担心得不得了,是不是这事怪我?”


樊振东也不说话,一直盯着周雨看,时间久了,就显得眼巴巴的。


周雨余光里不能不看见他。就扭过头,“哼”了一声。


张继科也不逼他,又问:“你一路上,可见过你的江左同乡许昕没有?”


周雨腮帮里鼓着草莓,摇摇头:“没见过。”


张继科一笑:“没问你真的看见。你听见昕哥箫声没?”


樊振东抢着说:“我一路都听见了,只是不知道是许昕师兄。”


周雨仍不看他,咬着草莓,对张继科说:“我有两天也似乎听见远处有箫声,时远时近地;可是昕哥的《碧海潮生曲》,不是据说乱人心意吗?我听得曲子虽然有点怪,可是内息没有乱啊?”


张继科一笑:“你们两个年纪小,又是童子之身,不懂情欲之事,自然不容易被这支曲子扰乱心意了。”


周雨争辩道:“那方博跟我一般年纪,五年前才十五六岁,也是童子之身,怎么那时他听昕哥吹一次《碧海潮生曲》就听得面红耳赤,跟病了似的?”


樊振东第一次听这件事,不由得睁大眼睛。


周雨:“……我什么都没说啊,不是我说的啊。”


张继科想起这事,又生起气。周雨赶忙岔话:“哥,方博怎么没和你在一起?”


 


15


西域长城关口内,方博枕着刀睡在客栈地板上。


夤夜睡梦之间,他仿佛又听到了五年前上一次论剑时,那个瞎子给他吹的那首怪歌儿。


听起来一会儿像《彩虹天堂》,一会儿像《南山南》,一会儿像《天已黑》。


烦死个人了。


想到那个瞎子和那首歌,方博一下就吓醒了。


睡在床上的圣教总坛圣女索尔佳坐了起来:“方博,你怎么了?”


没有瞎子,没有《碧海潮生曲》,只有边关酒肆里平凡的笙歌。


方博说:“没,没事,吵到你了,不好意思啊,你,你睡吧。”


 


16


京郊猎场,张继科问周雨:“你到底怎么跑出来的?王涛师父知不知道?皓哥知不知道?小胖肯定是不知道了。”


樊振东低下眼神,想起那个子夜里白雕的长啸。


周雨却没回答张继科的问题。


“哥,你带我去论剑大会吧。”


张继科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你哥我自己去不去还不知道呢。”


周雨说:“武林大事,你看也总要看看的,对吧?我也去看看就行了,你带我去吧?”


他看着张继科,又说道:“我也有好多年没见过龙哥了!哎,你想想,等论剑大会开了,要是龙哥见到你孤零零一个人在那里,一定要皱起眉头来,跟你唠唠叨叨了。”


张继科挑眉反问:“他怎么跟我唠唠叨叨?”


周雨一本正经地皱起眉头来,说:“他一定要对你说:‘哼,张继科,你看看,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,你的汗血红马,现在也没有了;你的屠龙宝刀,现在也没有了;你身边那一双白雕,现在也没有了;就连老粘着你的那个小傻子周雨,现在也不要你啦。可见你这个什么圣教的教主,当得实在是无聊透顶,糟糕至极,糊里糊涂,不如不当,还不如跟我回桃花岛去。’——你看,我说得对吧?”


张继科听了,愣了一会儿,又笑了。


 


17


兄弟三人走到黄河岸,遇到方博和圣女。方博和周雨同岁,在昆仑山上是中原圣教的光明右使。这次护送总坛圣女,是因为适逢论剑,总坛想派人一睹屠龙刀的模样。


说来也怪,遇到方博之后,一行人一路往西,每天晚上无论荒野搭营,还是市镇投宿,那游丝诡异的《碧海潮生曲》又如影随形了。


每天早上看见方博时,他脸上都是两个大眼袋。一副没睡好的样子。


周雨看了,非常担心:“博哥!你知道的总坛的圣女是不能破戒的!索博没法HE!”


方博哭笑不得地推开他:“去你的,什么锁脖,还掐脖呢。”


 


18


樊振东带好包裹,跑到荒野中的拴马桩。月悬中天,他轻轻抚摸小红马的额头:“小红马,咱们去找皓哥吧。”


红马渐渐醒来,樊振东提心吊胆,生怕它忽然嘶鸣。然而它只是反复眨眼,好像在试着看懂樊振东在想什么。


“你跟我在一起,可是雨哥怎么办呢?”


樊振东轻手轻脚地走到鹰架子旁边。


两只白雕吃过夜食,现在都还醒着。


樊振东和它们也是从小熟识,喂过它们活肉。


他取下雌雕一只脚爪,放在自己带了皮护套的腕上。


“小白雕,你跟着我往东去找皓哥好不好?你找得到你的朋友,我就能找到雨哥了。你别怕,最晚最晚,等我们到了论剑大会,你们两个,就又能再见到面了。”


他怀里抱着雌雕往拴马桩走去。


穿着青衫的身影又出现在了他眼前。


“许昕师兄。”樊振东说。


“小胖,”许昕点点头,问他,“你不和继科走了?”


樊振东下意识地捋着手里的小雕。“许师兄你呢?”他问,“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?”


许昕笑了:“那你要找的人,是小雨,还是王皓大侠?”


樊振东说:“我从岭南走的时候,吴师父叫我日后去找皓哥。现在我就仍是去找皓哥。”


许昕又笑,再点了点头。“好。王皓大侠现在封了兵印,从朝廷辞去。所以你们这几天一路走过河洛重镇,始终没找到他。”


樊振东猜到了。张继科一定是计划了要找王皓,然而一路未见人,圣教一行不得不先去找屠龙宝刀,以如期带到论剑大会。


王皓现在不在屠龙刀所在的地方,就一定是在找倚天剑了。


“许师兄,”樊振东说,“咱们后会有期!”


“嗯,”许昕笑着说,“很快就会再见面的。”


 


19


往东路过淮河,樊振东在树林里遇上场雨。


他把披风蒙在树枝搭的棚子上,水滴滴答答落到红马和他的身上。


他怀里的白雕忽然打了一圈抖,抖掉身上的雨珠。


红马也跟着打了个响鼻。


樊振东用手指轻轻捋着雌雕头上的羽毛:“别怕,别怕。你是想你的好朋友了吗?”


“我也想雨哥啦。”


 


20


樊振东醒来的时候,耳边一声雕鸣。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小船里。


他抽抽鼻子,有咸菜和新炊米饭的香气。


他的鼻子还是不太通,有点肿。为了赶路,在树林里淋过雨又接着前行,最终还是病倒了。


他试着打了个呼哨。白雕应声回鸣。樊振东撑起身体,撩开船舱的布帘,白雕和两只鱼鹰一起站在船头,船前是江南纵横遍地的野河流。小红马站岸上,长长的绳子拴在小树上,跪下了歇息,嘴里嚼着干草。


是谁救了我呢?


樊振东探着头,往四面看。


这时,从岸上某处,突然飘来一阵少年唱着儿歌的声音。


 


21


“在归云庄


在大草原


那许弑神,樊诛魔,还有林斩仙~


天下五绝


再度聚首


齐心协力,只因为,一个大魔头~


奸淫掳掠!


他肯定没干过~


但是他爱欺负人!


 


就他一个!


师兄师弟都敢捏脸!


就他一个!


薯片海苔他都霸占!


多可怕哦!你要问我他的名字?


听好了!哦哦~


他名字叫龙傲天!


飞龙在天的龙,飞龙在天的天


那到底是龙傲天还是龙在天?


打赌输了别人钻球台他不用


各位英雄~哦哦!


让我们来打败他!哦哦~


让我们来打败他!”


 


22


岸上走来两个少年,一个高些,一个瘦些,一个眉毛很浓,一个眉毛很淡。淡眉毛那个嘴边有颗痣,笑起来时像只狡猾的小兔子。


樊振东老老实实坐在船头,看他们走近。


两个少年拎着柴禾,走近来,瘦的那个看着樊振东,笑嘻嘻地说:“你不怕我们是坏人,捉你来要害你么?”


樊振东老老实实地说:“我孤身一人,病倒在野外,你们救了我来,东西一样没缺,你们害我,图什么呢?”


瘦的少年俯下身,站在岸上望着他:“光你那三张金叶子,就有的好图啦。”


樊振东说:“钱财是身外之物,你们救了我的命,要就拿去。只是我的马和猎雕,就像手足亲人一样,它们没事就好。大丈夫以技立身,没了钱又有什么好怕?”


那少年噗嗤笑了,屈膝蹲下身:“你这肥仔,看着大方,其实精得很,真是个老油条!”


他身后的粗眉毛高个少年拍了拍他的肩:“林——高远,别逗他啦。小兄弟,我叫闫安,这是我兄弟林高远。我们两个打鱼过活,昨天在林中,看见你身畔的白雕,和我们一位朋友的很是相像。这禽鸟很是神骏,难得一见,所以我们唐突请你到我们船上来,想问问你,是不是和我们那位朋友认识的。”


 


23


樊振东和闫安、林高远坐在岸边烤鱼。


没多久,水面上忽然倒映出一个白衣的人影。


樊振东回头一看。没有飘逸身姿,没有凌厉气势。只是一个白衣青年,平平常常地出现在了他们身边。左手提着一坛猪头肉,右手抱着一罐青梅酒。


方才从树林到河岸的一段路,他的气息脚步,竟没引起他们任何一人的注意。


“龙哥!你回来啦?”林高远站起来,招呼那青年。


天空突然传来一声禽鸟的鸣叫。


锋利而不尖锐,不是平凡的生灵可以发出的。


一只翅膀宽大,羽毛苍劲的大白雕从天上俯冲下来。


船头的小白雕立刻出声呼应,腾空而起。


一大一小两只白雕在天空中靠近,相依相伴,互相嬉戏,俨然是失散多年的亲人。


闫安看着两只一只模子里倒出来的白雕,看看白衣的青年,又看看樊振东,愣住了。


白衣青年也看着樊振东。樊振东刚要站起来,青年却只是很平常地弯腰放下了梅酒和猪头肉,又直起身来。


樊振东:“前辈。我是吴敬平先生的小弟子,张继科教主的义弟,樊振东。”


青年点了点头,说:“我是马龙。”


 


24


桃花岛主,东邪马龙,看起来不太像神仙,也不太像妖怪,只是好端端,活生生的一个人,而且买回的那坛猪头肉也烧得太好吃了些。樊振东偷偷地细看他的脸,他长得很白,鬓发又黑又多,下巴颏儿上还有冒出来的胡茬,只是两弯眉毛,真像许昕说的那样,是淡淡的。


马龙却像没留意樊振东看他,往嘴里塞了口米饭,鼓着腮帮子,两只内双的眼睛像是没睡好,又像闷闷不乐,有些闹脾气似的说:“你们两个又编歌黑我了。”


闫安林高远连忙慌里慌张地放下饭碗,闫安说:“不是不是!我们没有!什么破歌!都是瞎唱的瞎唱的!”


林高远打岔道:“龙哥,我们这两天听北方下来的行人说,京城都传闻说你把岛上的树都烧了,真有这事吗?你怎么不告诉我们?”


马龙咬了一口猪头肉,一边嚼着,一边闷乎乎地说:“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
闫安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你烧树做什么?”


马龙:“……养树太麻烦了,我给养死了。”


林高远小心翼翼地问:“可是之前那么多年,秦老师不在岛上,你不也一直养过来了吗?”


马龙:“……我有一天睡得太久了,把排水的时候错过了。”


 


25


小白雕落回船头。


闫安丢一条鱼去喂它。


小雕高傲地扭过头。


大白雕呼啸着从林间飞回,在小雕面前丢下一只还喘着气的獐子。


船摇晃起来。


林高远在河边洗碗。


马龙和樊振东面对面坐着。


马龙看了看樊振东,问:“你去昆仑山见过继科儿么?”


樊振东说:“我没去过昆仑,不过继科大哥时常去草原看我们。”


马龙:“他的小七还好么?”


樊振东:“小七是什么?”


马龙:“LP700啊,他的汗血马,跟你这匹一模一样。现在该有十五六岁了。”


樊振东:“啊……我只有五年前见过它一次,继科大哥说它年纪太大了,不让它离开昆仑山了。”


马龙:“……那,你见过他身边那只白雕吗?”


樊振东说:“我没见过。”


他又说:“继科大哥说,有一年总坛来了人,他的白雕跟着飞到总坛,向总坛的教主传信去了。”


 


26


十五岁的马龙在桃花岛上见过盘旋的双雕。那日天海皆蓝,白云幽幽如水底沉石。巨大的白色双雕却不像撕碎的白云,而像变幻的闪电。


马龙揉揉眼睛。这种草原上的猛禽,他以前只在书上见过。


他从桃树枝间坐起身,几纵跃到最高处。


桃花阵中,一匹红马上载着一个少年,左转右转,被困住了。


红马高大英武。少年皮靴貂帽,腰带弯刀,是漠北草原的打扮。他抬起头来,对着马龙喊:“喂——!”


马龙也喊回去:“喂——!我不叫喂——!”


那少年笑了。他一笑时眼睛便弯起来,眼角像花雨的一滴,长长地荡开。


书上说这样的眼睛就叫做桃花眼。


“我叫张继科——!你叫什么——?”


马龙也笑起来。


“我叫马龙——!”


“我迷路啦——!怎么走到你那儿——?”


“这岛上的桃花是八卦阵形!以一年时节不同,花开方位变化,变数无穷无尽!今天是癸卯月,庚辛日,你现在在第一层阵的震位,你现在要面朝坎位,走一丈,然后面朝巽位,再走三丈……”


“太——麻——烦——啦——!”


草原的少年把手围在嘴边,弯着眼睛冲他喊到。


“这么弯弯绕绕,你平时出去玩不嫌费事么?”


马龙鼓了鼓嘴。他自幼上岛和秦志戬学武功,枕剑待旦,从来不曾出岛去玩过。


然而还没等他出声辩解。那个少年突然一扬眉,脸上的神情好像说:你看着我呀!


弯刀出鞘。明晃晃像波涛里月亮的影子。刀光翩转如蝶,劲风凌厉绝伦。风去处的树枝应力折断。桃花飞散成雨。


红马扬蹄长嘶,迈过满地落花,径直朝马龙所在的方向跑来。


马龙瞪大眼睛,捂着嘴。过了一会儿才发现,自己不仅仍在笑着,而且心里一点也没害怕。


他运起轻功,踩着桃花树梢,落到张继科面前。


“你是怎么上来的?”


“我从海里游上来的,”张继科拉他一起上马,“你陪我到海边去吧!”


张继科鬓发上沾了一片桃花。


“你把这桃树砍坏了这么多,”马龙说,“它们会疼么?”


“疼又怎么?”张继科驾马回身,“老老实实待在枝头,开开落落,有谁看见它们活过?”


“还不如飞这一秒,”他说,“让你永远都记得。”


 


27


后来马龙一个人回到桃花岛。秦志戬看着这个不告而别的小徒弟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近似打趣的话。


他说:“自是桃花慕红软,错教人恨蝴蝶刀。”


马龙灰溜溜地低着头。过了很久他才明白秦志戬说的是对的,可他不是桃花。天下的桃花一共就只有一朵。如果那首诗里有他,他应该是那把刀。


 


28


一路舟楫南行到金陵。


马龙到坊市去刮胡子,剪头发。


“我好久没回过中原了!”马龙高兴地说,“东海太憋闷了,连个时尚美发沙龙都没有!”


马龙拿出银子一定要让闫安林高远和樊振东也都去做了个新发型。


三人跟着马龙走上集市。


马龙拿起一个印着红蓝星盾的双肩包:“给我拿一百个!”


他拿起一件印着牛仔和小孩的T恤:“这个系列的我全要了!”


他拿起一顶绣着大字母图案的MLB牌帽子:“这样带字母的都要!越大越好!”


他拿起一件荧光橙色的下裾:“这个好!远妹!你记住,真男人就该穿橙色!”


樊振东不禁为马龙精妙的时尚品味大为倾倒:果然英雄所见略同!看来龙哥也是男人中的极品!


 


29


金陵的店小二胆战心惊地拎着打晕了的兔子,离着鸟架子一丈远,使劲甩过去就跑。


大小白雕冷漠地看着那人走开,低头撕扯兔子。


提笼架鸟的少爷公子们捂紧了鸟笼子,侧目看着埋头吃面的马龙。


樊振东看着小白雕,想起大小两雕这些天在天际盘旋的样子。


他低下头偷偷问林高远:“……你遇上我之前,在那河附近,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哥,身量比我高些瘦些,身边带着一只和我的一样的白雕,骑黄色的马,眼睛很大,脸很小,笑起来……”


林高远看看他,又跟闫安对一对眼神,都笑起来。


“这位小哥是你边位呀?”


樊振东一噎。


他要说周雨是他的兄弟。


总觉得有些不对。


他要说周雨是他的男人。


也觉得有些不妥。


最后,他只好说:“他……是我的好朋友,是很好很好,一起长大的……”


 


30


林高远撩开船帘。一个人影站在岸边栓马的地方。


他轻轻游龙一样飘上岸,伏低身看。


樊振东的小红马面前,站着一个小哥哥。身量比樊振东高些瘦些,手上缰绳,牵着一匹黄马,肩上站着一只小白雕,正转着小脑袋四周寻找什么。小哥的眼睛很大,脸却小。轻轻抚摸小红马的脸颊,脸上微微带笑的时候,依稀看得出有一点大小眼。


林高远蹑足靠近,不觉已经到了这个小哥身后。他伸手向那人肩上一拍:“喂,你——”


那少年立刻往外一弹。这人身带内功,原来是练家子。甫一摆脱,左手从身后抽出一把金铁相错的长弓,持刀式横在身前。


林高远一见他身有武功,又用长弓近战,而且也是左手。一时起了玩心,只想看看对方的招式。于是伸手摆一个听桥式,左手中藏了几颗小弹子。


小哥左手拿弓,一时削砍如刀,一时劈扫如棍。林高远起初只想逗他多使几招,没想到这人气势刚猛,不容易占到上风。林高远想,还是赶快掉马吧!便说:“喂,小哥哥,你和这红马的主人是不是相识?”


金错弓忽地一响,那少年眼神忽然一变,几乎目露凶光:“你把小胖怎么了?”


金光乱砸如同一场雷暴,林高远转眼被弓弦套住脖子,心想药丸药丸!只有兵行险招。他把一只弹子按在弓弦上,一放手,暗器直逼那少年眼睛而去。少年意料不到,手上松了劲,林高远一把摆脱,转身又一颗弹子击中那人背后肩井穴。


“周雨!”


林高远还不知道樊振东是什么时候跑来的。那少年被击中大穴,一时晕眩脱力,樊振东半跪在地,紧紧把他接在怀里。


樊振东低头看了看周雨,又抬头看了看林高远。


林高远:“……他,他就是你的好朋友……”


樊振东轻轻点点头,说:“他叫周雨。”


林高远:“我不是故意跟他打的……”


樊振东又点了点头。他看着林高远,好像在等他离开。


 


31


樊振东给周雨推宫过血,几遍以后周雨醒了过来。


樊振东把黄骠马拴起。周雨坐在树根上,低着头。


樊振东也不说话,做完事也只管坐在地上,摸着小雄雕的脑袋。


“你也想你的朋友了吗?”


周雨忽然抬起头来。


“我不好。”


樊振东也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


周雨仰头看看月亮,目光流波,却突然低下头去。


“我一早就知道,你是要回中原,接替皓哥,参加论剑大会的。可我还是……我不该……”


樊振东却没让他把话说下去,突然打断了他。


“雨哥。”他定定看着周雨,说,“我十一岁就认识你,在草原上五年,咱们形影不离,就像这两只小白雕一样。继科大哥说了,这种鸟一生一对,最是忠贞。生时长久相随,若是一个不幸,另一个也会殉情共死。”


“雨哥,”他说,“咱们两个,就像这两只白雕。我也不叫你跟着我,你也不叫我跟着你。可是咱们两个,永远都在一起。”


 


32


“这是我们草原的鸟。”


少年张继科在桃花岛的海滩上烤着蛤蜊和鱼,


“这种白雕是一生一对。一旦结成伴侣,就双宿双飞,永远不分开。活着的时候长久相伴,若是有一天一个死了,另一个也会跟着殉情。我们草原上的人最敬重它们,因为它们懂得重情义,就像人一样。”


少年马龙也仰着头,看着天空。


“在海上也有一种鸟。”他说,“很少见,我只在书上看到过。据说,那种鸟生在海岛的崖边。从小父母就不在身旁。风浪之中,放下食物就走。它们没有兄弟姐妹,自己学会飞,然后找到岛上的同类。一群年纪相近的同类聚在一起,渐渐长大,就一起学着跳舞。它们就在跳舞的时候找到自己的伴侣。过上好几年,选定了,之后的一生里,也决不再改变。”


张继科问:“它们也和白雕一样,永不分开?”


马龙摇摇头:“不是。两只鸟结成伴侣之后,也去一个海岛上生下鸟蛋,孵出小鸟。可是从此之后,两只鸟就各自去觅食远飞,再也不见到。它们各自把食物送回小鸟身边,彼此从不碰面。我师父说,它们自从选定了一只同类做自己的终身伴侣,之后就意味着,一生再也难以见到它了。”


张继科听得咋舌。“这到底是选伴侣,还是选仇人?”他问,“若是爱一个人,怎么舍得和他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面?若是不想见到一个人,不应该是恨他入骨吗?这是什么奇怪的鸟?”


马龙说:“书上没有写,我也问我师父了。我师父说,这种鸟叫情人鸟。我怀疑他是编了哄我,就问他为什么。他说,其实人也和这种鸟一样。这世上用情最深的人,彼此之间,都是难以相见的。”


 


33


周雨睡了一觉又是活蹦乱跳。见过了马龙,就去帮林高远和闫安做饭,问这问那,和林高远叽叽咕咕地说话,逗得林高远时不时就大笑起来。


两只小雕在船头互梳羽毛。


船舱里林高远给周雨挑鱼刺,周雨给林高远盛饭,两个人相视而笑。


樊振东夹着橄榄菜愣是放不到周雨碗里,看得一愣一愣。


到了姑苏,闫安泊定船锁好。城里桂香如浸。他们在茶楼吃早点,小贩子便进来挨桌兜售。


“要票吗?要票吗?论剑大会的票子!就在归云庄!张继科打马龙!马龙打张继科!”


一桌五个人都把茶喷了出来。


“大叔?”林高远拉住小贩,“……归云庄几时论剑大会了?论剑大会不是约定在下个月初五么?你们哪里来的票子?”


“归云庄当然有论剑大会!”小贩振振有辞,“你们都不知道倚天神剑现在正在太湖归云庄么?秦志戬庄主、肖战掌门、王皓大侠、圣教教主张继科都在,最了不起的是那个武林闻风丧胆的超凶大魔王,桃花岛主东邪马龙,也要来抢夺倚天剑!这票才五百文一张——”


马龙委委屈屈地说:“我就是回来见我师父——”


小贩和林高远说得起劲,随意白了马龙一眼:“你师父哪位啊?”


周雨和樊振东忙问:“你刚才说,王皓大侠和张继科教主也在归云庄?”


 


34


周雨、樊振东骑马,闫安林高远租下一辆马车,轮番赶马让马龙乘坐。


城外林荫道上,黄骠马和小红马轻走在前,大车碌碌在后。


柳暗花明。前面岔路上似乎有另一行人。周雨和樊振东一策马,只见一队身穿白衣的侍从,张继科在前面,身披着名丝织成的黑色斗篷,也没乘车,骑着一匹纯黑的高头骏马。


“科哥!”


两个少年急忙奔到张继科身边。


张继科眼中先是一笑。


岔路那边的大车渐渐前进。


张继科的表情忽然一顿。


车在张继科等人前面停下,林高远坐在辕上,挑起车帘。


马龙一身白衣,坐在车里,抬头望着张继科。


“继科儿。”马龙说,“你来啦。”


“马龙,”张继科勒着马说,“你还敢来见我?”


“你说错了,继科儿,是该我问你还敢来见我?”


“马龙,”张继科说,“你已经输给我两次了。”


“我是输了两次,”马龙说,“可不全是输给你。”


“你已输了两次,还指望再赢我吗?”


“没有愚蠢的回答,只有愚蠢的问题,继科儿,你又问错了。应该是,你已经赢了两次,还指望我再输给你吗?”


张继科深深看他一眼。“话说得这么满,”他说,“这回要是再输了,可别再哭鼻子了!”


“不会的,”马龙摇摇头,“你输了也别哭。等论剑结束了,我请你吃好吃的。”


 


35


“哥?”


两行分开,周雨和樊振东裹在圣教众人之间,周雨在张继科身旁,忍不住问他,


“你笑什么呢?”


“龙哥?”


闫安坐在车厢里,听了刚才的对话,转头看他身边的马龙,也忍不住问道,


“你笑什么呢?”


 


36


秦志戬尴尬地咳嗽了一声。


“咳。我们这个大会,明明是叫品剑大会,就是大家来观赏一下我们的国宝倚天剑,和江湖那个论剑大会不一样的啊。子洋庆磊你们去把外边拿着望远镜那些人赶一赶。”


堂轩花树环绕。樊振东悄悄问坐他身边的林高远:“这是什么花?桃花怎么会在夏天开?”


林高远低声说:“这是秦老师养的桃花,品种不同,有的喜热,有的喜寒,还有的可以适应海水。栽培方法都不同,因此桃花岛上本来四季都有桃花盛开。秦老师回来归云庄,就带了桃树的种子种在这里。”


轩中,上首秦志戬,西边肖战,之后是张继科,周雨。北边王皓,靠东是樊振东。东边是马龙,闫安,林高远。


张继科的一边,却还坐着几个特殊的客人。几个人都是高鼻深目,一个女子,是圣教总坛的圣女索尔佳。另外两人,一个金发碧眼,一个黑发褐眼,是总坛的两名使臣,波尔和奥恰洛夫。


“都说中原的英雄,最顶尖的有五绝?”波尔说,“今天看倚天剑,中原最厉害的高手,是不是都来了?”


“这五绝,是百姓们的说法。其实也过去很多年啦。”秦志戬解释道。


“西边的高手是我们圣教中原的教主,张。”奥恰洛夫看看张继科。


波尔说:“北边的英雄,是我年轻时的朋友,现在为中原带兵打仗的王皓。其他的几位英雄,我们是否有缘见到呢?”


秦志戬说:“西狂继科,北侠王皓,都是以武功出名的青年高手。南方的一绝,是我恩师,吴敬平先生,因为于武学上融会贯通,见解过人,桃李满天下,而称一绝。居中的高手,是中原门派的盟主,终南掌门刘国梁。他不仅武功卓绝,更是智计绝伦,洞察人心,因此中原各大门派,公认他为群英之首。自他夺得过一次论剑大会第一,便不再公开比武。江湖上称他为中神通刘国梁。”


奥恰洛夫问:“那么东边还差一人,又是怎样的高手?”


秦志戬道:“江湖人谬赞,腆居东边一位的,便是在下的劣徒,东邪马龙。”


张继科忽然抬起眼来,看向他对面的马龙。


马龙面无表情,抬手喝一杯酒。


奥恰洛夫坐正身子,仔细看了看对面的白衣青年,问:“敢问马龙是何年生辰?与我和张少长如何?”


马龙没说话。秦志戬只得说:“小徒和继科同年生辰,今年虚岁廿九。”


奥恰洛夫惊奇道:“龙少侠看起来这么年少,竟然与我和张一般年岁?”


他看看张继科:“我与张五年没见了,刚才眼见他头顶,竟然生出了数根白发,不由得感慨光阴似箭。可是龙少侠还像是少年一般。看来一定是内功深湛,远胜过我们了!”


马龙抬起头看了奥恰洛夫一眼。


波尔看了看马龙,说:“我这师弟也是个武痴,不通中原礼节,马岛主、秦庄主见谅!”


秦志戬也说:“各位贵客都是为倚天剑而来。我这便叫徒儿把宝剑呈上,各位一观如何?”


肖战王皓纷纷点头。张继科也笑着称好。


这时马龙忽然间扭头,向樊振东看去。


“小胖,”他眼神含笑,像有些调皮似的,“我们桃花岛上,弹指神通这门武功,你知道是怎么玩的么?”


樊振东一怔:“我不知道。”


马龙说:“譬如地上的小石子,我只用一颗,便能赶开这周围十几株桃树上所有的鸟雀。你知道怎么玩么?”


樊振东想了想,说:“要么是击树梢,用内力振动树梢彼此相碰。要么是扔出道弧线,一连扫过去。”


马龙说:“我扔一个,你来看看。”


说着果然随手从地上拈起一粒黄豆大的小石子。


“今夜天下有情人聚会团圆,”他抬起头,对着花树说道,“你们还不快搭桥去?”


话音未落,手腕一转,石子已经挥出。只见到开满白花的树冠缓缓摇动,鸟雀纷纷飞起,远去太湖之边。


秦志戬和林高远、闫安原本十分紧张。他们最了解马龙,知道这人平时有礼温和,可是拗劲上来,世间一切都不放在眼里。见他未伤飞鸟性命,才安下心来。


松下口气,这才突然发现,自己肩上头上,都落了不少粉白的花瓣。


原来十几株花树细细摇动,那桃花瓣便如雨一般飞扬飘落。落在人肩上、发上,就好像人人的头上,都生了许多白发一样。


樊振东向西面看去。周雨仰着头看花雨飘飞,双眼明亮,像在看一个童话。


而张继科脸上没有笑,只是长长久久地凝视着马龙。


马龙笑着,弯着眼睛,眼中的神情好像在说:你看着我呀!


“德米,”他笑眯眯地对奥恰洛夫说,“你刚才看错了吧。继科儿的头上是落下一片桃花,不是长了白头发啊。”


张继科原本一直望着马龙,这时忽然低下头去,握住酒杯。


奥恰洛夫被马龙神技所惊,不及回答。


西上首坐着的肖战忽然间叹了口气,望着马龙,说道:“龙仔,这世间万事,不如意者,十之八九。古往今来,俱是如此。你哪怕是天下第一第二,有些事,也是勉强不来的!”


马龙看着肖战,也低下了头。可下一秒,他忽然站起身来。他身周仿佛凭空有剑气,抖下一肩落花。


他说:“我偏要勉强。”


 


37


归云庄的仆从抬着巨大剑匣走上来。


波尔说道:“马岛主,这次我们三人代表圣教总坛参加论剑,人手宽绰,护送神剑方便,且屠龙宝刀也是本派护送,倚天剑由我们带去,合情合理。”


闫安开口道:“人多手杂,反而不便。何况贵教虽然人多,马岛主身边,在下和林少侠也不是无能之辈。”


林高远也说道:“中原武林的事,若由贵使定夺,师出无名。无论怎样,也该由张教主说话。”


马龙不语,望着张继科。


张继科道:“武林中人,功夫说话。敝教今天来了四人,龙——岛主,我们客随主便,你挑一个对决,一场定胜负吧。”


马龙看着他,笑了笑,说:“继科儿,我选你。”


 


38


月出风起。


树影翕翕。


桃花飘起,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冲向一处。


两个人影变招都是极快。速势凌厉,每一秒都是命悬一线的狠招。那白影快中带柔,变幻莫测,机关算尽如天罗地网。黑衣的人影快中带刚,欺天灭地的力道,连第一流高手也匪夷所思。


樊振东正看得目不暇接。忽然之间,只见张继科忽出一掌,侧斜向下,劲力之猛,四周十丈的酒杯几案,都哆哆抖动起来。


樊振东一惊,想:这是不是就是十二年前皓哥教给他的降龙十八掌?


树梢沙沙。马龙身形一转,以柔劲消去部分掌力。然而忽然之间,身形陡变,也是一掌侧下挥出。张继科直臂硬挡,两人右臂交错一起。


樊振东瞪大眼睛,思维仿佛也停滞了。


座中的肖战、秦志戬,还有樊振东身边的王皓,也都不由自主地呆住了。


说时迟,那时快。张继科忽然力道陡转,天翻地覆。马龙的身影不受控似的旋开。


桃花雨落。


马龙说:“咱们以武会友,点到为止。我服输。”


张继科低头抱一抱拳:“承让了。”


 


39


两只小白雕一声接一声,和远处大白雕的声音呼应,然而渐渐辨不清方向。云来月隐。竹林暗下来。


张继科和周雨走到圣教众人最后,与王皓、樊振东会和。


“继科,”王皓走到张继科身边,问,“难道你说,刚才老龙真的故意让你?”


“那肯定不是,”张继科摇摇头,“他没让我,可我也不能算胜了。方才我不过是靠直觉反应,用了乾坤大挪移,刚好卸掉他的见龙在田。他也是初用这招,衔接不及,所以才会收招认输。可是这个错误,他犯了一次,下次就绝不会再犯了。”


周雨听着,瞪大了眼睛:“方才——”


王皓道:“方才老龙出的这招,就是我从前教你的见龙在田?”


张继科点点头:“是。我十年前,在光明顶论剑大会上,胜了他用的便是见龙在田。”他看了看王皓,“他用十年,靠记我那一招的出手,硬生琢磨出来的。”


樊振东不禁也呼吸一停。


王皓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过手如登山,一步一重天。老龙的性子,和我们这降龙十八掌的功法关窍,是南辕北辙,天差地远。上次论剑之后,他这五年里,该吃了多少苦啊?”


张继科低头轻轻说道:“是十年。”


 


40


“亢、龙、有、悔,”十二年前的王皓披着战甲,在襄阳城外拿柳枝画着沙地,“四个字的关窍,在哪个字上?”


张继科在树林里练习他刚学的第一招,见龙在田。少年马龙转了转黑漆漆的眼睛,抿了抿嘴,抬起眼来试探着说:“……亢?”


王皓摇摇头:“不对,再猜。”


“……那是龙?”


“还不对,再猜。”


“是有!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啊,那我知道了,是悔。”


王皓扶了扶额头:“四个字你猜了四遍才猜对。刚我问继科,他还一遍就猜出来了呢。”


小白团子又抿了抿嘴。接着再次笑弯了眼睛。


“那继科儿聪明,我笨嘛。”


王皓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。


“你还笨,”他叹了口气,“你呀,就是心眼儿太多了。你们桃花岛的武功,平处也能看出有诈。可是这降龙十八掌要以不变应万变,要的就是一心一意的‘傻气’。要你舍机变而就朴拙,是害你,也是害了这武功。你们俩的白雕,帮我和玘子传信,救了千百将士性命,我原该把这武功教你们两个——”


“白雕是继科儿的……”


“——我不教你降龙掌,这真不是我偏心。”王皓摆摆手,“我这里的狂飙剑、软猬甲,你需要哪样,尽管拿去吧……”


 


41


“十年前,你用见龙在田胜过了他。五年前,老龙的落英神掌已经能敌见龙在田,可是敌不过降龙十八掌的最后一招,亢龙有悔。然而那时你已经练成乾坤大挪移。这套功夫,兵来将挡,水来土屯,正克我的亢龙有悔。若不是你,没有九阳真经的内功做底,也必练不成。然而老龙的落英神掌,又能让你挡无可挡,屯无可屯。”


王皓想着旧事,缓缓说道,


“江湖上有个说法:乾坤大挪移,克亢龙有悔;亢龙有悔,克落英神掌;落英神掌,又克乾坤大挪移。可是现在,老龙竟然悟出了见龙在田,还能跟你打成平手。”


张继科点点头,道:“他刚劲一成,我出降龙掌,他便能与我正面相抗。我若用乾坤大挪移,他有落英神掌与我周旋。”张继科笑了笑,摇了摇头,“若是十年前,五年前……我还能同他赌上一把。可现在……”


张继科缓缓说:“我现在打他,可以说一分能赢他的把握也没有。”


他说这话时,眼神一垂,像一瓣桃花落入水中。


然而立刻,他又抬起了头来。


“皓哥,”他看着王皓,眼睛又坦然地笑起来,“这次,就让小胖去吧。你来教他亢龙有悔。他要是能学会,这一路上论剑大会去,我给小胖牵马坠蹬!”


“喂!”周雨嚷道,“你要给小胖牵马坠蹬?哼,那我只能给小胖揉肩捶腿啦!”


 


42


直到狗尾巴草挠到鼻子尖的时候方博才被惊醒。


他想也没想就把脑袋底下枕的刀抽出来,双持横挥。


刀光挨到毛茸茸的草籽,就把它截成两半。草茎缠在白蟒鞭的鞭梢上,软鞭像蛇尾一样在半空中晃动。


方博抹了把脸,猛地坐起身:“闹啥呢死瞎子!烦你博哥有劲吗?”


许昕半卧着坐在一旁的山石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手指摇了摇。


“博哥不行呀,”他故意啧啧啧,“拿着屠龙宝刀,还砍不到我鞭子?”


方博张了张嘴,突然又懒得理他,盘腿坐了起来。


那是博哥让着你,方博想,拿着家伙还打不过别人,给你砍坏了,更赢不了了。


“方博儿,”许昕忽然说,“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。”


方博抬起头:“什么奇怪?”


许昕撑着下巴,若有所思:“都说倚天剑和屠龙刀是天下第一所持的信物。”


方博点点头:“是啊。‘武林至尊,宝刀屠龙。号令天下,莫敢不从。倚天不出,谁与争锋?’就是为了这六句诗,这些年我哥在西域守得多苦啊。”


许昕白他一眼:“那我师哥,还有咱们,五年一次要聚在一起,大打一架,难道不苦?可我觉得奇怪,假如倚天剑和屠龙刀真是信物,天下第一又不可能有两个人,那么信物为什么要分作两半呢?”


 


43


太阳初升的大河上雾气正在晕开。


树林外,周雨从箭囊上直起身。


“哥,”张继科已经醒了,周雨于是叫了他一声,“他们走了么?”


张继科望着远方,天上突然传来一声大白雕的鸣啸。


周雨回头一看。


两只小白雕双眼圆溜溜地看着天际。那是它们的亲代,跟在马龙身边的大白雕。


周雨看张继科:“他们……”


张继科仍是看着远方,说:“你想去就去吧。”


周雨猛地站起身。


树林里,樊振东早早跟王皓练了功,运了气,吃了一个煎饼果子,然后跑了一万米。


“亢、龙、有、悔这四个字,”王皓说,“最关键的一个字是哪个?”


樊振东看着王皓在沙地上划出的痕迹。


树林外的天空中,突然传来了小白雕此起彼伏鸣叫的声音。


周雨走了。


樊振东没有抬头看。


他低着头,想了一想,说:“是‘悔’。”


 


44


终南山下,方博和许昕每天早上起来就是惯例互怼。


方博打着呵欠起来,吃了许昕之前热给他的干粮,然后活动手腕,拿屠龙刀练一遍刀法。


许昕把金针像叼草叶一样叼在牙齿间:“方博儿,我看你还是把屠龙刀给我吧,论双打你也就跟我配才能打赢,这次还是应该听我的是不是?”


“呸,去去去!”方博回击,“看你左手,细、细得跟个读书人似的,还是直握兵刃,你不行,不行,还是得、得我来。”


许昕:“那咱们比一场。”


方博:“比就比!”


许昕拿手一拈金针,从高高的松树枝上飘下来,白蟒鞭像游蛇似的在树梢间牵缠。两个人笑嘻嘻地,还没开打,一支飞镖钉在了松树干上。


许昕回头溯着风声来处,轻轻说道:“来了。”


来人是西域圣教的三个使者。波尔,奥恰洛夫,和圣女索尔佳。


许昕上前跃出,朗声说道:“你们带倚天剑私自行动,张教主知道吗?”


“我们是总坛使者,和中原教主平起平坐,谈何私自行动?”波尔微微一笑,说,“武林中人,最终不过凭功夫说话。要拿屠龙刀,也要看看本事配不配。”


许昕轻笑一声:“这么快就撕破脸啦?”


波尔身后索尔佳拔剑直冲方博而去。


方博正面相迎,不料许昕身形一动,鞭影忽然拦住索尔佳,白蟒抖动,闪出无数弧圈,硬是把对手牵制着离开。


奥恰洛夫拿着短刀欺身。屠龙刀虽利,毕竟失之笨重。方博挥刀进攻,奥恰洛夫身法古怪,呼喝一声,竟然还能反击,手向屠龙刀背抓来。


一根金针突然飞到刀背上,从奥恰洛夫指缝间穿过。奥恰洛夫不得不减慢了速度,方博硬转刀锋,抵住他咽喉要害。


他身后许昕正用白蟒鞭制住了索尔佳,金针像漂浮的蒲公英种,在松林间漫漫飘下。


江湖上独一无二的暗器,满天花雨。


方才出人意料的金针,是被屠龙刀中的异金吸来的。


倚天剑在波尔手上,许昕和方博对视一眼,正想怎样能腾措出手对付第三个最强的敌人。然而松林之中,不知何时,已经出现一个白衣身影。


他身边没有杀气,看起来也不像天神。就是普普通通一个白皮青年。


只是,在场的五个人,没有一个察觉到他是如何靠近的。


波尔回头对敌。马龙按着狂飙剑。波尔抱一抱拳:“倚天剑利。我们一决高下,不凭剑法。”


马龙回以一礼,两人各自将剑放在地上。起手试探,旋即杀招出手。


西域掌法古奥刚劲,落英神掌千变万化。二人斗在一处,别派人都只觉难解难分。然而许昕表情逐渐放松。马龙一招使老,手指微动,波尔待要反击之时,忽然背后松树一震,一颗泥丸反弹飞来,正中背后肩贞穴。


方博睁大眼睛:“弹指神通……”


这招暗器,他只曾听许昕说起过,还从未亲眼得见。


波尔无力回天,只得示意认输。马龙拾起倚天剑,奥恰洛夫和索尔佳见波尔未胜,都流露了沮丧之色,退了开去。


马龙持剑转过身,忽然对方博喊道:“方博儿,看好了!”


话音未落,身影已出,竟是持剑向方博击来。


许昕一惊:“方博儿,你手——”


方博却毫不在意,双手握刀,起步奔出:“瞎子让开!”


屠龙刀起,周围空气都带出震动。许昕后退一步,看着方博向前冲的身影爆发出他几乎从未见过的豪气。


江湖少年,有谁不曾想过亲眼看一看是屠龙刀利,还是倚天剑强的答案呢?


即便一瞬粉身碎骨,那又如何?


 


45


刀剑相触。


一声巨响。


方博握着刀柄,半跪在地。马龙也被震得后退几步方才稳住。


屠龙刀和倚天剑,都从中间齐齐断成两截。


地面上除了断刀残剑,还掉出两块铁片。


铁片的背面朝上,刻着四个字:《九阴真经》。


方博抬起头来,看了看许昕。


天下第一的信物,果然是只有一件的。


周雨、闫安、林高远赶来终南山下时,看到刀剑俱断、论剑的真正主角是《九阴真经》秘籍,不由得也吃了一惊。


“那你们这几天,秘籍怎么保管?”闫安问,“不能给外国人拿去,你们三个又怎么知道彼此不会偷看?”


方博拿下巴一指:“我和龙哥让许昕保管了。”


周雨奇道:“你现在这么信任昕哥了吗?”


“什么呀,”方博翻了个白眼,“《九阴真经》刻在铁片上藏在刀里,搞得字体贼小,许昕内瞎子就算脸贴上去也看不清!”


 


46


几天前,许昕和方博来到终南山下。


五年前论剑大会结束,张继科虽然连任天下第一,却决定把屠龙刀留在中原。


由刘国梁做主,张继科把屠龙刀封存在终南山下的活死人墓。这座机关是刘国梁所建,地处幽谷,内里有无数精密装置,即便是一个普通人在内,也可以抵御盗贼。更何况住在这里的孔令辉也是位隐居多年的高手,当年和刘国梁并有天下第一之名,在刘国梁退出论剑之后不久,也就退出江湖,隐居在此了。


许昕和方博走到活死人墓门前,正在思索叩门之后,要如何向孔前辈解释他们的来意。


许昕拍拍大门:“前辈——”


石门一推就吱呀打开了。影壁后面的石堂里,屠龙刀就摆在一张供桌上。


供桌上方挂着一张字条。


“各位同道,各位朋友,我放弃一切,和刘国梁私奔了。感谢大家多年的关怀和帮助,祝大家幸福!没法面对各位的期盼和信任,也没法和大家解释,不好意思,不告而别。叩请宽恕!孔令辉鞠躬。”


许昕方博:“……”


 


47


夕阳在山谷之外落下。


满天红霞。


两只小白雕在树下撕扯着猎物。闫安方博和周雨坐在溪边,马匹休息着,他们煮饭烤鱼,分热好的酒。没有杯子,拿箭囊,剑鞘和刀鞘装酒。


上次这样三个人一起坐着喝酒,已是五年之前了。


“明天就是论剑的决战了,”闫安握着剑鞘问周雨,“你这时候,不陪陪你家的小胖子啊?”


周雨低头握着箭囊,方博瞪了闫安一眼。


闫安反瞪方博:“我们还不能问了?”


周雨抬起头说:“小胖子跟科哥分开,去找皓哥,我跟着他去,在路上被他救下了。”


他说:“小胖子跟我说,我和他就像我俩这对白雕一样。永远都不分开。”


闫安叹道:“哟,小胖子年纪不大,挺会说话啊。”


周雨笑了笑:“你们还记不记得,五年前科哥在昆仑受西洋人围攻,险些不敌奥恰洛夫。有一年外战之后,他身边那只,和龙哥的那只本来一对的大白雕,忽然间不见了?科哥和我们说,它是去给总坛的教主送信了。”


闫安说:“记得啊,怎么啦?”


周雨说:“刚才从龙哥那儿离开的时候,我特意去问了问总坛来的圣女索尔佳。”


他接着说:“索尔佳说,总坛从来没见过一只从中原飞过来的白雕。连有什么信需要飞鸟传来,都从没听说过。”


闫安张了张嘴。他心中其实早有预感。只因为寻常人家的大人哄慰子弟,有什么心爱的东西、鸟兽失落,都绝不会说是“毁了”、“死了”。而是会说,它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……


可是即便如此,看见周雨出神,他还是觉得不忍相信:“啊……”


方博说:“可是,小胖不会知道啊!”


周雨回头看了看树枝间的小白雕,又看了看山谷顶上的天空。


“我当然知道他不是这样想的……”周雨慢慢地说,“可是有些事即便他不想,要发生的,又有什么办法呢?”


江湖很大,人生很长。


有些想要相守的人分开了,也还是要继续活下去。


“我和高远,听龙哥说,”闫安说道,“在东海上,有一种鸟。它们幼年在巢里自己长大,学飞的时候,有几只同龄的同伴聚在一起,花几年时间朝夕相处,找到一只伴侣。可是结成伴侣之后,便会各自飞到海上,各自回巢,一生之中,再难得相见几回。龙哥说,这种鸟叫做情人鸟。因为在人类中,用情最深的人,也是难以相见的。”


 


48


决战的时辰定在下午。


风和日丽。不热不冷。松枝微微摇动,有鸟儿的歌声从相邻的山谷传来。


这一天美得不适合决战。


也美得太适合决战了。


樊振东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没有这么清楚。降龙十八掌的关窍,收放自如,至刚生柔,种种意念在他脑海里浮涌交融。


山谷中,王皓、秦志戬等等公决人,闫安、方博、林高远、索尔佳……等等观众都远远地在一旁。


马龙仍穿着白衣,静静站在那块空地对面。


他上前走去:“龙师兄。”


马龙也走来,欠身道:“樊师弟。”


“有礼了!”


“得罪了。”


二人开步起手。


樊振东挥掌攻来。


决斗招招精妙。局中的人仿佛自有天地,不知今夕何夕。见到樊振东使出降龙掌的时候,马龙忽然好像又见到了在五年前、十年前,输了决战过后,自己时常会梦见的那条潜伏在掌法之中的神龙。


他仿佛听到这条神龙在对他说话。


——你学会了见龙在田,可那又怎样?你仍然超脱不了你自己。


是,我知道。


——落英掌的功法过时了,你的武功胜不过亢龙有悔!


是,我知道。


——你失败过那么多次了……天命不站在你这一边。时至今日,你还不明白吗?


我明白。


我知道,天命不站在我这一边。


可是那又怎样?


时至今日。我已无悔。


 


49


周雨终于纵马赶到谷口,比试已经结束。余霞在天空中褪散,他心脏忽然一紧,一下子明白了发生过什么。


他轻轻吹了声口哨,对双雕说:“去!”


小白雕一起飞向山谷中的小帐子。方博和林高远坐在帐外,闫安和马龙去了松林,这个小帐篷是樊振东休息的地方。


方博和林高远回头看了看周雨。


小白雕在帐外树枝上反复鸣叫。


樊振东始终没有探出头来。


 


50


第二天的早晨,中原圣教的人马在拆卸住棚,整理行装,要护送教主上路,西返昆仑。


张继科望望山谷的方向,便有白衣女剑士回禀:“雨公子和樊少侠昨夜都在山谷中休息,是否需要我们去请?”


张继科摇了摇头,坐回车里。


拉车的两匹壮马扬扬蹄子,大队人马准备启程。


这时突然,一骑白马从山间跑来。马上的人穿着白衣,掠过圣教的侍从,眼神连偏也不偏。


圣教在中原行走,罕见这样的人物。可是此时,竟一个人也不敢去拦一拦。


马上的人正是新晋的天下第一马龙。


白马直接停在马车旁边。白衣侍从们围在白马和黑车的四周。


张继科在车里掀开帘子。他和马龙的眼神正好对上了。


马龙看向张继科,并不闪避。


张继科笑了笑,问:“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


马龙说:“我不能来找你么?”


张继科点点头,道:“你昨天赢得漂亮。小胖打得也好。祝贺你!”


马龙听了这话,垂了垂眼睛。


马龙说:“我是给你送东西来的。”


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。


张继科看着他:“这是什么?”


马龙说:“《易筋锻骨篇》。”


他说得大大方方,毫无遮掩。


周围几个白衣女子却都愣住了。


一个不知旁人为何呆愣的白衣女小声问身边人:“怎么了?”


身边人呆呆地说:“《易筋锻骨篇》……是《九阴真经》的一章呀!”


张继科也愣了一愣。


“你要把《九阴真经》给我?”


“不是原版,”马龙皱皱眉,解释说,“我和闫安还有林妹妹一晚上抄了一份儿,可费眼睛了。铁片我拿着,这份你练完了就自己留着吧,不用还我了。”


周围窸窸窣窣,一时间圣教一行所有的人都说不出话了。只震惊地看着白马上的人和他们的教主。


张继科说:“我不要。”


马龙说:“你就是因为练乾坤大挪移,伤动腰上筋脉,所以没法再练亢龙有悔。《易筋锻骨篇》记有调筋理脉的不世神功,这大家都知道。你腰伤若能治好,武学上的修为定能再进一层。再过五年,说不定还能再打一次论剑大会。难道你就不想再争一次天下第一吗?”


张继科说:“这秘籍是你争到的,我不能拿去。”


马龙:“为什么?我争到的秘籍,难道不是我爱给谁就给谁。”


张继科摇摇头:“《九阴真经》是天下第一之间传递的信物。倘若得了秘籍便能送给别人,那么今后练武的人,还有谁要苦练功夫去论剑大会上争夺第一?你若是坏了规矩,就如同和武林为敌。有了这个罪名,天下人都要来围攻你。”


马龙急道:“天下人围攻,我又有什么在乎?”


这话说得太直。


张继科一怔,他自己的耳朵尖也先红了。


他眨眨眼睛,扯了扯马缰绳,又慢慢说:“我要送你秘籍,又不是结党营私!你有九阳神功的内力,使出的降龙掌,世上便只有你一个人能使得出来。我送你秘籍,是为了武学发展,为了中原常胜,不是为了一己之私……只要咱们问心无愧,又何必管别人怎么样?”


张继科只是久久看着他。


“倘若我问心有愧呢?”


马龙与他四目相对。


人群中半晌静默无声。


过了许久许久,马龙忽然开口,轻轻说道:“继科儿,倘若你没有我要赢,你在那西域,做这个圣教教主,也没什么趣味。”


在十三年前,桃花岛的海边,少年的张继科也是这样对他说的。


“马龙,倘若你没有我要赢,你困在这岛上,做什么桃花岛主,也没什么趣味!”


那时的马龙笑着推他一把:“滚蛋!”


可现在的张继科深深地看着他,微微笑了:“是。”


马龙望着他的微笑,过了很久,低声说:“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回桃花岛去?”


十三年前,少年的马龙跟着张继科一起渡往中原。从此十三载刀兵如梦。


十三年后的张继科,却始终没有回答。


黑车的帘子已经放下。


马龙也不说话,只把马头一拨,急策而去。人群鸦寂,皆无敢阻。


 


51


白马行过山谷的时候,马龙在谷口见到了王皓。


他驻马下来,向王皓问好:“皓哥……”


王皓披风肩上飞起一只黑羽雏鹰,忽然朝马龙飞来。马龙抬起头,见雏鹰衔着几朵小花,放在了他的手上。


马龙忍不住低头闻了闻野花,弯着眼睛笑起来。


王皓也笑着对他说:“老龙,不错啊。”


马龙抬起头:“皓哥……”


王皓拍了拍他的肩:“看你这样,我也高兴。”


马龙问:“继科儿他们也要出发了。你们……和他们一同走吗?”


王皓点点头:“都要往北,到渡口分别,还能同走一段儿。”


马龙望着松林上盘旋的三只白雕,说道:“……十年前的论剑大会,从光明顶到桃花岛,我是一个人回去的。”


王皓也望着群鸟。


“那不是还有继科送你的白雕嘛。”


“小白雕,”十年前的张继科站在年轻的汗血马身旁,抚着那只雌雕的脑袋,“你去跟着龙回桃花岛,好不好?你别怕啊!你和你的朋友,不会分开太久的。等到龙心软了,愿意跟我上光明顶了,他就会带你来找我。就算再晚一点,等到五年后,龙武功更高了,在论剑大会上跟我决战一场,你们也能再团圆。哪怕五年不行,再过十年,咱们一定能再在一起。你就答应我,去陪陪他吧!好吗?”


白雕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少年的张继科,好像真的听懂了他的话,拍拍翅膀,飞向东边去了。


十年后的马龙慢慢回过神来。他看着王皓,忽然有些歉疚:“小胖……练得这么认真,现在会不会很难过?”


王皓倒像在宽慰他似的,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下次再来嘛。”


“下次……”马龙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。他忍不住轻轻说:“真有下次么?”


王皓好像直接看出了他在想什么。


“也许你不信,老龙,”他说,“可是,从我第一天学武、交手,直到现在,我从来,一次都没有怀疑过。”


马龙抬起头,眼睛闪了一闪。


王皓说:“天下的武功虽多,可是要练到绝顶,能角逐天下第一的地步,有一样东西,一定是相同的:痴心。无论性情怎样,功法如何,要成为绝顶高手,一定是对武学怀有痴心的人。只要武学一天不灭,那么这份痴心就永远不会消亡,江湖就还是这个江湖。就算天下五绝的名字变了,下一辈论剑的人,也还都是我们。就算千百年后,降龙掌、落英掌、九阴真经、九阳神功,都灰飞烟灭,成了老朽的废物。可是只要世上还有武学,在最高峰上站着的两个人,就还会装着和我们一样的痴心。那么无论他们用的是什么武功,叫什么名字,有什么面貌。那两个人,便就是你,就是他,就是我。”


所以,千秋万载,终必相逢。


林高远和闫安在松林外牵着马。看见马龙的身影,便迎上前去。


“龙哥?”


林高远看着仍旧抱着那本书册的马龙,


“你笑什么呢?”


 


52


山谷北边,圣教的马队缓缓前行。


黑色马车碌碌行驶,车厢里,桌案上铺纸研磨,张继科拿着毛笔,写了几遍,终于写成了一幅书笺。


上面写着八个字。


“再过十年


咱旅游去”


他把纸拿起来,问:“写得怎么样?”


“好!!!”白衣少女们抢着喝彩,“教主文成武德!保三争一!出口成章!干啥啥行!”


张继科看着白纸,笑了起来。


“那我该怎么送给他呢?”


张继科忽然自言自语似的问。


“……”少女们僵住了,“这个……”


还好张继科马上自己有了答案。


“我把它告诉这窗外的风,风走遍天下,这信不也就天下都知道了?”


没人明白他这话的意思。


张继科笑得弯了眼睛。


他把手臂探出马车窗外,手指把信笺一捻。白纸顿时震碎,粉末如飞雪桃瓣,被风吹尽了。


周雨打着马远远穿过侍从的人群,忍不住喊了一句:


“哥!”


他问,


“你笑什么呢?”


 


53


樊振东的小红马跑得飞快。从出发起,就蹿到了整片马队的最前面。周雨走走停停,总算越过人马,远远跟了上去。


樊振东还是背着包袱,一人骑着马,只有一个背影。这几个月间,他的背影不知不觉间,已比之前瘦了很多了。


周雨渐渐追近,两人的距离越来越短。


他想告诉樊振东,他想明白那两只白雕,就算生死相隔,如何也能永远在一起。他想说他在决战那天就想明白了这件事,本想赶在他上场之前就来告诉他。可他不知道这时候说这件事会不会让樊振东感觉好一点。如果现在樊振东需要沉默,他愿意一直这样陪在他身边。


两马并鞯,发足痛快地奔跑了不知多远。


他们始终没说一句话。


然而就在这时,在前方的天际上,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嘶鸣。


那声音锋利而不尖锐,绝不是随便什么别的生灵可以发出的。


周雨抬头,失声说道:“是龙哥的白雕?”


樊振东也抬起头:“不对,龙哥他们不会是在那个方向……”


他努力望着地平线。此刻,至少是短暂的,他的注意力终于从决战上转移开来。


周雨的心砰砰直跳。


他知道樊振东的心也是一样的。


他用力打了个呼哨,两只小白雕的鸣声从身后传来。


“小白雕!看看是谁来啦!”


说完,他用力一夹黄骠马。樊振东也同时驱马加速。


 


54


两个少年像一同长大的岁月里无数次那样,策马飞奔向遥远的前方。


他们眼前是长天阔阔。


他们身后是大地茫茫。


 


 


—END—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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